Unix未来依然美好
Unix系统市场统计数据并不乐观,据市场调研机构Gartner的报告,2009年第四季度全球RISC和安腾Unix服务器出货量虽然仍然保持增长,但在x86服务器不断蚕食下,销售额下滑。在第四季度,全球总体服务器出货量为220万台,相比2008年同期增长4.5%。全球服务器销售额为126亿美元,相比2008年同期下滑3.2%。其中,全球x86服务器在第四季度销售额为76亿美元,同比下滑14.3%,而RISC和安腾服务器销售额下滑 20%,为30亿美元。根据IDC统计,2009年第三季度Unix服务器收入减少了近1/4,同期下滑23.4%。
似乎所有数据都在表明,Unix系统已经廉颇老矣,真的是这样吗?
中年危机
从1969年KeThompson在AT&T贝尔实验室创造了Unix操作系统开始,Unix系统发展已有40年的历史,已到中年。期间Unix市场几经波折。从Alpha开始,DEC开启了Unix系统厂商被并购的历史。
最初当DEC被康柏并购时,很多人以为是弄错了,似乎DEC收购康柏更符合逻辑。之后康柏也没能够长久,被惠普公司并购,而惠普也放弃了 PA-RISC,开始与Intel合作开发安腾处理器。近年来最为轰动的当数Sun公司被Oracle并购,与Sun并购产生联系的有IBM、HP、Cisco、富士通等多家公司,有专家建议,中国公司也应该加入收购Sun公司的行列。Sun公司之后,SGI也被Rackable公司以4250万美元的价格并购。有业内人士指出,SGI被并购并不意外,因为SGI早已经放弃MIPS芯片,并申请了破产保护。后虽然脱离破产保护,但已经有些元气大伤。但是区区4250万美元的并购价格,还是让不少人大跌眼镜。
DEC Alpha、HP PA-RISC、IBM POWER、Sun UltraSPARC、富士通 SPARC64、SGI MIPS是Unix系统的代表之作。随着DEC、Sun、SGI的相继出局,只有IBM、HP以及富士通还在支撑着Unix的江山。所谓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Unix不仅没有颓势,反而越战越勇。
开放的威力
也许是熟悉PC机的缘故,很多人对于x86,对于Windows比较熟悉,对Unix相对陌生。有些人习惯上将Unix系统视为专属的系统。实际上恰恰相反,Windows是专属的系统,而Unix则恰恰是开放系统。
Unix系统所以能够称霸市场,是因为它打破了大型机专属市场,使系统走向开放。虽然目前市场上不同硬件平台,对应不同的Unix操作系统, 如IBM POWER处理器采用AIX,惠普安腾运行HP-Unix,而Sun、富士通的SPARC需要运行Solaris操作系统,但是AIX、HP-Unix以及Solaris都源于相同Unix V6内核,迁移起来,需要做的工作很少。
Unix系统属于开放的系统,甚至在开源问题上,Unix也较之其他专属系统更加积极。例如Solaris最早走向开源,建立了Open Solaris庞大开源组织,具有良好的开源基础。类似于Linux开源,红帽、SUSE、红旗分别提供了不同的商业版本,Sun公司提供了 Solaris的商业版本,其中很多技术就来自于Open Solaris。POWER方面,Power.org是一个独立的组织,而不是依赖于IBM,用一种开放的姿态,推动POWER技术的发展。安腾处理器方面,同样依托安腾联盟,推动技术的发展与开放。
在开放技术的支持下,尽管Unix销售额在下滑,但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经济的问题,也有虚拟化技术普及的因素。不仅Unix销售额下滑,Windows、Linux市场销售也在下滑。在中国,Unix仍然呈增长之势,从一个侧面也见证了中国经济发展的良好势头。就像NBA一样,评价一个球员,不完全看数据,不能够单纯用得多少分、抢断多少、抢多少篮板球以及助攻来判断一个球员的价值。有些队员,例如火箭队的巴蒂尔,单纯从数据看并不出色,但巴蒂尔却是火箭王朝不可或缺核心队员,是火箭队的非卖品。换句话说,数据也是会骗人的,不要让单纯的数字蒙蔽了判断。Unix系统也是如此。
美好未来
x86虽然是RISC不可回避的话题,但是要说x86替代RISC,Widows、Linux替代Unix则是为时尚早,至少x86还需要证明自己,更何况RISC也支持Liunx,从开放性看,Linux更倾向于Liunx而不是Windows。
就在RISC、CISC,Unix、Linux、Windows技术之争仍然火热时,Unix已经开始把着眼点集中在工作负载优化,而不是单纯技术争论。在IBM最新发布的POWER 7处理器中,就把工作负载优化作为了主题。目前,POWER 7已经发展到8核,Tukwila安腾处理器也达到了4核,IBM发布了TurboCore和MaxCore的工作模式选择。所谓多核心,并不是核心数越多越好,对于一些并行度不好的应用而言,多核心并不能够发挥优势,通过关闭一些核心,可以使得其余核心工作主频提升,具有更好的性能表现,与此同时,核心数量的减少,也可以减少软件授权所支付的费用。因此,更加灵活的工作负载优化模式,赋予了用户更多的选择。
没有办法脱离开具体应用,来比较Unix、Linux以及Windows的好坏。例如在并发用户数少的时候,Linux与Unix差距并不明显,但在一定负载压力下,Linux所支撑的并发用户数就会急剧减少,而Unix可以始终保持平稳。因此,在关键业务应用领域,仍然是Unix系统的天下,其优势难以撼动。Unix的未来依然美好!
2017年3月29日
阿尔卡特朗讯释出 UNIX 第 8、9 和 10 版源代码
诺基亚旗下的阿尔卡特朗讯及贝尔实验室释出了 UNIX 第 8、9 和 10 版源代码。
UNIX 操作系统由贝尔实验室开发,但这个贝尔实验室在不同时期属于不同的公司,最早属于 AT&T,然后在 1990 年代独立出去成立朗讯科技,接着成为阿尔卡特朗讯的一部分,在诺基亚收购阿尔卡特朗讯之后,它又变成了诺基亚的一部分。
阿尔卡特朗讯在声明(PDF)中称,公开源代码不代表转移所有权或放弃任何诺基亚知识产权,也就是说是 free as in beer,而不是 free as in speech。
UNIX V4磁带成功恢复:首个C语言编写的UNIX版本重新运行
计算机历史博物馆软件策展人Al Kossow成功恢复了在2025年11月在犹他大学发现的超过半世纪之久的磁带内容。

UNIX V4是第一个内核用当时全新的C编程语言编写的UNIX操作系统版本,已经从1970年代的九轨磁带驱动器中成功恢复。可以从互联网档案馆下载它,并在SimH中运行。犹他大学卡勒特计算学院Robert Ricci教授发现的一卷遗失的早期Unix版本磁带的重大发现。当时引用了声名卓著的Kossow(他也运营着Bitsavers)的话,他说这卷磁带"恢复的可能性相当大"。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在上周末,他成功完成了恢复工作。Ricci也在Mastodon上分享了一段视频片段;还有一个恢复过程的视频。虽然只有五分钟多一点,但那时UNIX V4还很小:例如,内核大约只有27KB的代码。
数据是使用计算机历史博物馆Len Shustek编写的readtape程序恢复的。由于我们微机世界的大多数人很少接触磁带,用于归档旧软盘的Greaseweazle工具可能是一个更熟悉的对比:readtape和Greaseweazle不是试图从介质中复制字节或扇区(换句话说,是处理过的数字数据),而是采样和记录原始磁通量变化。然后可以使用这些数据重建数字数据,使一些错误恢复成为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块无法正确读取,但有足够的信息来重建它们的内容。
因此,在互联网档案馆的恢复文件中可以看到从一卷只能容纳大约40MB数据的磁带中创建了一个1.6GB的文件。你可能不想下载那个文件。幸运的是,Angelo Papenhoff提供了一个处理过的版本,完整包含了告诉你如何运行它的README文件。为了进一步指导,在Reddit上,drop_table_allusers建议:在你下载所有Unix v4文件的目录中,启动SimH pdp-11可执行文件,并将Unix v4文件中找到的boot.ini作为参数传递。然后按"k",输入"unix",按回车键即可启动...
它非常小:包含大约55,000行代码,其中约25,000行是C语言,注释不到1,000行。但是,已故的Dennis M. Ritchie和共同创造者Ken Thompson绝对是真正的程序员,正如古老智慧所记录的:真正的程序员不需要注释——代码是显而易见的。
Thompson仍然很活跃,最近与计算机历史博物馆进行了第二次口述历史访谈,题目恰当地称为"一位计算传奇人物的发言"。在网上看到了很多对此及其所代表意义的误解,所以我们将尝试将其置于某种背景下。
Unix的第一个版本,后来被称为"第零版",是Thompson在1969年用汇编语言手工编码的。他为贝尔实验室的一台备用PDP-7编写了它,这是数字设备公司1965年的一台小型机。PDP-7是一台18位机器:它以18位字为单位处理内存。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像八位字节这样的东西还没有标准化。PDP-7 UNIX在2016年到2019年期间从打印输出重建。
它运行得很好,几年后,Thompson拿到了一台PDP-11。Thompson为这台16位机器重写了他的操作系统——仍然使用汇编语言——创建了UNIX第一版。起初,这台机器只有一个RS11硬盘,总共只有半兆字节的存储空间,虽然重建的源代码来自后来有第二个硬盘的机器。
随后在同年晚些时候推出了UNIX v2,仍然运行在PDP-11/20上。正如我们今年早些时候报道的,类似UNIX V2测试版的东西最近被重建了。
1972年推出了UNIX V3,引入了管道这一新功能。这是第一个使用当时全新的C编程语言编写的版本。
现在,长期丢失的UNIX V4被发现,其文件得以恢复。这是第一个内核大部分用C语言重写的版本。UNIX V4只能在更高端的PDP-11型号PDP-11/45上运行。
如今,人们对UNIX早期阶段的性质和演进了解不够。例如,有些事情的发生只是因为Ken和Dennis在非常有限的硬件上工作。有一次,他们只有一个DEC RK05硬盘,容量为巨大的1.5MB。当他们获得第二个硬盘驱动器时,他们将所有主目录移到了那里。这些保存在/usr中——它是"users"的缩写,包含了ken和dmr的主目录,这意味着它也包含了大部分二进制文件——构成操作系统本身的实际程序。这给他们带来了一个问题:当挂载命令本身就在那个磁盘上时,你怎么挂载第二个硬盘?解决方案:在第一个硬盘上建立一个特殊的/sbin目录,其中包含访问任何额外硬盘等所需的工具。
Rob Landley在15年前在Busybox邮件列表上写了一个关于分割历史的出色解释:理解bin、sbin、usr/bin、usr/sbin分割。Landley很了解情况:他是Toybox的作者,这是Bruce Perens的BusyBox多命令二进制文件的替代品——在Alpine Linux中使用。今天Unix传说的一部分是根目录中的二进制文件(/bin、/sbin、/lib等)和/usr树下保存的二进制文件(/usr/bin、/usr/sbin、/usr/lib等)之间存在重要的功能区别。试图调解这种分割的过程被称为usr合并。
UNIX最初只是两个天才在业余时间的快速开发,这样他们就可以使用一台备用计算机——在1960年代极其稀有的东西——来玩其中一人编写的视频游戏:SPACEWAR,这是Computer Space的一个版本,第一个商业电子游戏。他们日常工作中的项目MULTICS操作系统因庞大和过于复杂而不公平地出名。事实上,它被使用了很多年,前用户都很怀念它。
这两个天才Ken和Dennis编写了一些小而简单的东西,与此保持一致,他们使用了小而神秘的缩写和非常短的文件和目录名。他们的同事,伟大的Brian Kernighan——"K&R C"和"AWK"中的"K"——甚至开玩笑地建议将名称改为UNICS。
问题是这个小小的实验性操作系统逃出了实验室。第6版流传出去,成为著名的Lions书的基础,这是史上最著名代码注释的来源:如果新进程因为被换出而暂停,将堆栈级别设置为savu(u_ssav)的最后一次调用。这意味着在调用aretu之后立即执行的返回实际上是从执行savu的最后一个例程返回的。你不应该理解这个(如果你好奇的话,它在带注释源代码的第2238行。注释本身启发了一本书。)
Unix V7是真正造成损害的版本:它像病毒一样传播,其后代、分支和重写被工业界和学术界广泛采用。
现在,它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臃肿的混乱,比激发它的操作系统大了数百万倍。那些在神秘文件夹中开玩笑的神秘文件名现在被奉为神圣的经文,维护系统的人们已经忘记了它们的起源。与此同时,原始开发者继续努力工作,改进、重构和简化设计,一直到第十版——然后,它被彻底重写,成为网络感知的贝尔实验室Plan 9。今天这项工作作为9front继续进行,我们已经写过它,包括它在历史中的地位。不过现在一个关键的早期进化步骤已经被发现、成像并且可以工作。这几乎就像是圣诞奇迹一样!
Q&A
Q1:UNIX V4有什么特别之处?
A:UNIX V4是第一个内核用C编程语言编写的UNIX操作系统版本,标志着UNIX从纯汇编语言向高级编程语言的重要转变。它只能在PDP-11/45这种更高端的机器上运行,内核大约只有27KB代码,整个系统包含约55,000行代码。
Q2:这个UNIX V4磁带是如何被恢复的?
A: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专家使用readtape程序恢复数据,该程序不是复制处理过的数字数据,而是采样和记录原始磁通量变化,然后重建数字数据。虽然有两个数据块无法正确读取,但专家有足够信息重建了它们的内容。
Q3:为什么早期UNIX系统的目录结构看起来很奇怪?
A:这是因为硬件限制造成的。Ken Thompson和Dennis Ritchie在极其有限的硬件上工作,最初只有1.5MB的硬盘空间。当他们获得第二个硬盘时,将用户目录移到/usr下,但这创造了挂载问题,所以需要/sbin目录来存储基本工具。这种分割一直延续至今。
与Linux关系:精神一脉相承,代码各自独立
它们之间没有共享一行源代码,但 Linux 的设计哲学、接口风格,都从 Unix 那里一脉相承。Unix 是思想之祖,定义了现代操作系统的骨架;GNU 提供了自由的肌肉和器官;Linux 为其补上了最关键的心脏,并将 Unix 的精神从昂贵的小型机带到了普通人桌上的个人电脑,最终点燃了整个自由软件和互联网时代的燎原大火。
1. Unix 的诞生(1969 年)
Unix 最初由 肯·汤普森(Ken Thompson) 和 丹尼斯·里奇(Dennis Ritchie) 在 AT&T 的贝尔实验室开发,诞生在一台 PDP-7 小型机上。后来为了更优雅地重写系统,里奇发明了 C 语言,并用 C 重写了 Unix。这让 Unix 成为第一个用高级语言编写的操作系统,具备了极强的可移植性。
其设计哲学——“一切皆文件”、“小而美的工具”、“管道组合”——至今深刻影响着所有类 Unix 系统。
2. Unix 的学术扩散与版权风云
由于 AT&T 起初被禁止涉足计算机业,Unix 以极低的许可费提供给大学,成为计算机科学教育的标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开发的 BSD(Berkeley Software Distribution) 加入了 TCP/IP 等重要特性,后来衍生出 FreeBSD、NetBSD,甚至 macOS 的基础 Darwin。
但到了 80 年代,AT&T 开始尝试将 Unix 商业化,引发了一系列版权诉讼(USL 诉 BSDi),源码的开放共享被阻断。这直接催生了自由软件社区的“再造一个 Unix”运动。
3. GNU 计划与 Linux 的破土(1991 年)
GNU 计划:1983 年,理查德·斯托曼发起 GNU 项目,目标是创造一个完全自由、向下兼容 Unix 的系统。到 90 年代初,GNU 几乎写好了所有用户态工具(编译器 GCC、Shell(Bash)、核心工具集等),唯独缺少一个可以驱动硬件的内核(GNU Hurd 进展缓慢)。
Minix:安德鲁·塔能鲍姆教授写了一个微内核的 Minix 系统用于教学,源码公开但禁止随意修改扩展,这激起了芬兰学生 林纳斯·托瓦兹(Linus Torvalds) 自己动手的念头。
Linux 内核:1991 年,Linus 在 Minix 的启发下,基于 Intel 80386 处理器从头写了一个终端模拟器,后来逐渐发展成一个完整的、类 Unix 的操作系统内核。他将其放在网上,并最终采用 GPL 许可证,允许任何人自由使用和修改。
4. 结合成“GNU/Linux”
Linus 的内核(Linux)与 GNU 的用户态工具完美互补,一个完整的、自由的操作系统就此诞生,严格来说应称为 GNU/Linux。它完全遵从 POSIX 标准(一套定义类 Unix 系统接口的规范),这使得 Linux 在行为、编程接口、命令行体验上,跟 Unix 几乎一模一样。
5. 代码与法律上的独立
关键区别在于:
Unix:最初的 AT&T 代码以及后来的商业分支(Solaris、AIX、HP-UX 等)都有知识产权壁垒,也经历了 BSD 与 AT&T 的代码归属之争。
Linux:零源自 Unix 或 Minix 的代码,是 Linus 从零构建的。它避免了当时的 Unix 版权雷区,因此才能以 GPL 自由传播。
如今“Unix”本身是一个商标(属 The Open Group),通过其认证的系统(如 macOS、AIX)才能叫 Unix;而 Linux 是一大族类 Unix 系统,功能上完全替代了传统 Unix。
Unix史话连载(截止2026年)
本节转自Leisure Linux博客空间,发表于2026年10月,感谢原作者。
1、Unix 为什么会分裂成两个阵营:而答案不在技术里,在 1956 年的一份反垄断同意令里
按照同意令的规则,AT&T 在法律上被要求把 Unix 提供给任何来问的人。Murray Hill 的技术授权办公室就是这么做的,费用是 150 美元的磁带复制费。关于「Unix 为什么有两大阵营」,最常见的解释是技术路线的分歧:BSD 有 socket,System V 有 STREAMS;BSD 偏学术,System V 偏商业。这些都对,但它们都是结果,不是原因。我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三份法律文件,而它们在时间上相隔三十九年。
01.ORIGIN
1969:一个被关上的门,和一台没人用的机器
1965 年,贝尔实验室加入了 MIT 和通用电气合作的 Multics 项目。AT&T 在这上面投了五年、几百万美元,买了一台 GE-645 大型机。然后 1969 年 3 月,AT&T 退出了。
IEEE Spectrum 的记述很直白:「在 AT&T 退出 Multics 项目之后,贝尔实验室的管理者变得不愿允许任何进一步的计算机操作系统工作,这让那里的一些研究者非常沮丧。」于是 Thompson 在一台「放在角落里、少有人用的 PDP-7」上开始写东西。
至于名字,IEEE Spectrum 给的解释是一个玩笑:「因为这个新系统只支持一个用户(Thompson 自己),他把它看作是 Multics 的一个被阉割的版本,于是叫它 Un-multiplexed Information and Computing Service,或者 Unics。这个名字后来演变成了 Unix。」「Un-multiplexed」这个命名很有信息量,因为它是一个减法的命名。
而第 4 版那次 C 重写,是整部 Unix 史上最重要的技术决定
Warner Losh 的原话是:「内核保持用 C 编写,而从根本上是同一个东西,一直到 System III(1982)。」也就是说,1973 年那次 C 重写之后,Unix 的内核在近十年里只是被改,没有被重写。
这次重写为什么重要:Unix 之前也有操作系统,但它们是用汇编写的,所以逻辑上不可移植。而 C 让「同一个内核跑在不同机器上」成为一件工程上可行的事。而这一条恰恰是「Unix 能传播」的技术前提,因为没有它,150 美元的磁带寄到另一所大学也没用。
02.SPLIT
1983:当 AT&T 终于可以卖 Unix,它发现自己要和自己的衍生物竞争
1956 年的同意令是怎么来的?USENIX 那篇论文把背景交代了:「1949 年,司法部提起了反垄断诉讼,目标是强制拆分西部电气。这场诉讼在七年后以 AT&T 同意把它的产品和服务限制在公共运营商电信领域、并向「所有感兴趣的各方」授权其专利而达成和解。这一条的一个关键效果是禁止 AT&T 销售(不是电信相关的产品)。」
而这个禁令有一个副作用,是当时谁也没想到的:AT&T 既然不能卖 Unix,就只能按「专利授权」的方式给人源码。而这个「不能卖」的状态持续了二十七年。然后 1982 年,AT&T 被拆分了。
而这场战争的技术表现,HandWiki 的总结很准确:「这场争执有多个层次,一些是技术的(socket 对 STREAMS,BSD tty 对 System V termio),一些是文化的。分歧大致在「长发」和「短发」之间;程序员和技术人员倾向于伯克利和 BSD,更偏商业的人倾向 AT&T 和 System V。」
**而这场战争的结局是什么?Unix.org 的答案很简短:「1996 年,Open Group 作为 OSF 和 X/Open 的合并体成立。」也就是说:两个阵营最终合并成了一个标准化组织,而那个组织今天还在,就是发放「UNIX 认证」的那个 Open Group。**
这里需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读:BSD 不是因为「有人不同意 System V」而诞生的,它的起点更早、更自然。4.2BSD(1984)那条「包含 TCP/IP」是关键,它意味着互联网的协议栈是从 BSD 长出来的。而这件事对后续所有操作系统的影响,比 Unix 战争大得多。
03.COPYRIGHT
版权:Unix 到底是谁的,以及为什么这件事打了十八年
2005 年的一份法院意见把版权流转说得很清楚:「1993 年,Novell 以超过 3 亿美元从 AT&T 购买了 UNIX 程序开发和授权业务。」AT&T 当年靠 150 美元的磁带送出去的 Unix,二十四年后以三亿多美元卖掉了业务。
1995 年那笔交易,以及一个排除条款
同一份意见记录了交易结构,而这一段是整件事的核心:「最初版本的 APA 没有把版权列入转让资产清单。事实上,它明确排除了『所有版权和商标,除了 UNIX 和 UnixWare 这两个商标』。在交割之前,双方签署了 APA 的第 1 号修正案。」
而法院对交易实质的描述更直接:「Novell 在庭审中提交了充分证据,显示这笔交易中只卖了两样东西:① UNIX 授权业务,SCO 将代表 Novell 继续经营,以换取总版权费的 5%,而 Novell 保留版权和 95% 的版税费流;② UnixWare 以及使用底层 UNIX 的许可。」
「明确排除了所有版权和商标,除了 UNIX 和 UnixWare 这两个商标」。这句话是理解整个十八年诉讼的唯一钥匙。因为这次交易卖掉的是**业务**,而**留住了版权**。在法律上,「业务」和「版权」是可以分开卖的。
十八年的完整链条
2003 年 3 月,SCO 起诉 IBM,指控 IBM 把属于 SCO 的 Unix 代码贡献给了 Linux。Novell 的回应是 2003 年 5 月 28 日的一份新闻稿:「重要的是,与 SCO 的断言相反,SCO 不是 UNIX 版权的所有者。」
2007 年 8 月 10 日,犹他州联邦地区法院法官 Dale A. Kimball 做出判决。Ars Technica 的报道是:「Kimball 法官认定,Novell 从未在 1995 年协议期间或之后把 UNIX 版权的所有权转让给 SCO。」而后果立刻出现:「在 2007 年 8 月 10 日的不利裁决之后不久,SCO 在特拉华地区申请破产。」
然后 2010 年 3 月,陪审团再次确认 Novell 拥有版权;2010 年 6 月,法官 Ted Stewart 驳回了 SCO 的重审请求,并指示「书记员被指示立即关闭本案」。
而 2021 年 8 月,SCO 的破产受托人与 IBM 达成和解。ZDNET 的报道:「双方同意以向受托人支付 14,250,000 美元的方式解决它们之间的所有争议。作为回报,TLD 放弃对 IBM 和 Red Hat 的所有诉讼索赔的全部权利和利益。」
而 Xinuos 那条线更曲折。2011 年它从 SCO 破产中买走了产品线,而法院意见记载了价格和排除条款:「Xinuos 为取得的资产支付了 60 万美元现金。」而那个排除条款是关键:「剔除了 SCO 对 IBM 的所有待决诉讼索赔以及未来可能提出的所有权利和利益」。
然后 2021 年 3 月 31 日,Xinuos 还是起诉了 IBM 和 Red Hat。而 2026 年 8 月的结局,Slashdot 引 The Register 的报道:「这场关于 Linux 所有权的长期法律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结束』,此前一个三人法官合议庭裁定针对 IBM 和 Red Hat 的一项索赔无效,并且进一步行动的时间已经过期。」
而那个裁定的理由是双重的:「正如地区法院和上诉法院所指出的,Xinuos 没有诉讼资格。Xinuos 在 2011 年从 SCO 集团购买的资产明确排除了与 IBM/Project Monterey 相关的索赔。而第二个原因是诉讼时效限制。」「没有诉讼资格」加「诉讼时效过期」,这就是那条从 1995 年排除条款开始的线索,在三十一年后的终点。
04.WHO OWNS
所以「Unix 的版权」现在在谁手里
答案分三层,而每一层对应不同的东西。
① 源代码的版权:历史上分散在 AT&T → Novell(1993)这条线上,而 1995 年卖给 SCO 的那笔交易没有转让版权。按 2007 年和 2010 年的判决,版权留在 Novell。 ⚠️ 而 Novell 后来被 Attachmate 收购(2011),Attachmate 又被 Micro Focus 收购(2014),Micro Focus 在 2023 年被 OpenText 收购。所以如果你想问「Unix 系统 V 的版权现在归谁」,法律上的答案指向 OpenText 这条链。 但这条收购链我没有逐笔核实过原始公告,如果要写进正式材料请再核。
② 「UNIX」这个商标:1993 年底,Novell 把「UNIX」商标和 Single UNIX Specification 的权利转给了 X/Open。而 X/Open 1996 年与 OSF 合并成 The Open Group。所以今天「UNIX」是 Open Group 的注册商标。
③ 那些具体的产品线:AIX 在 IBM 手里,Solaris 在 Oracle 手里,HP-UX 在 HPE 手里,OpenServer 和 UnixWare 在 Xinuos 手里,macOS 在 Apple 手里,FreeBSD/OpenBSD/NetBSD 在各自基金会手里。
而这里有一个我认为很值得强调的区分:「Unix 血统」和「Unix 认证」是两个独立的维度。一个系统可以「有 Unix 代码血统但没认证」(FreeBSD),也可以「有认证但血统复杂」(macOS 就是这样,它的 UNIX 认证是真的)。而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它是理解「今天还有哪些 Unix」的关键。
05.MY TAKE
我的判断
第一,Unix 的历史之所以必须讲法律史,是因为 Unix 的每一次形态变化都是由一个外部约束触发的,而不是由技术判断触发的。 1956 年的同意令让 AT&T 不能卖,所以 Unix 被送出去;1983 年的拆分让它能卖,所以 System V 出现了,而分裂也随之出现;1995 年的排除条款让版权和业务分离,所以有了十八年诉讼。这三件事里没有一件是「工程师决定的」。 我认为这一点对今天仍然有现实意义:开源项目的命运,往往由它所在法域的竞争法、公司法、以及一份合同的具体措辞决定,而不是由它的代码质量决定。
第二,那个「三家分层」(代码版权 / 商标 / 产品线)的结论,是这一篇最该被记住的东西。 因为绝大多数关于「Unix 是谁的」的讨论,都在混用这三层。「Linux 是不是 Unix」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问哪一层:血统上不是(它没拿 AT&T 源码),认证上不是(没买 Open Group 认证),商标上不是,但它实现了 POSIX 和 Single UNIX Specification 定义的接口。所以严格的回答是:Linux 是 Unix-like,不是 Unix。而这个区分不是学究,它在法律和采购上都有后果。
第三,SCO 那场官司的真正遗产,不是判决结果,而是「它让整个行业学会了一件事:审计代码的来源」。 因为 SCO 的指控迫使 Linux 社区、各家发行版、以及大企业做了一次全面的代码来源审查。而这次审查的结果是:Linux 没有抄 Unix 的代码,但它确实在接口和行为上跟着 Unix。我认为这个区分(实现相同 vs 代码相同)是那场官司唯一的技术产出。
第四,如果只能从这里带走一个时间点,我会选 1994 年的 4.4BSD-Lite。因为「消除了所有被声称侵犯 USL/Novell 的代码」这句话,是 Unix 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减法。它意味着:从那一刻起,BSD 的代码在版权上干净了。而正是这次减法,让 FreeBSD、OpenBSD、NetBSD 三家有了合法的基础,也让后来的 macOS 敢用 BSD 的代码。换句话说:今天所有活着的 BSD,都是那次「重写以脱钩」的产物。
Unix 的历史之所以必须讲法律史,是因为它的每一次形态变化都由外部约束触发,而不是由技术判断触发。而「代码版权 / 商标 / 产品线」这三层必须分开讨论:绝大多数关于「Unix 是谁的」的争论,都是因为混用了这三层。
2、商业 Unix 只剩一个还在开发:HP-UX 刚刚断线,而它死于一枚停产的 CPU
最后一个受支持的 HP-UX 版本不再存在。这是一条始于 1982 年的路线的终点。
老徐的话:当年自己刚毕业后第二年进银行,接触的就是 Xenix, SCO-Unix 这些东西,跑在 486 电脑上,安装一个系统,要好几张软盘一张一张的拷贝,后面数据备份有专门的磁带机,用 cpio 命令备份。那个时候就用 tar 和 cpio 命令,记得软盘的 tar 的设备号是 2,参数里要加 2。
商业 Unix 在 2026 年的真实状态,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五个里只有一个还在积极开发,而它活下来的原因不是技术,是硬件。而这五个的死因高度一致:HP-UX 死在 Itanium 停产,Tru64 死在两次并购,IRIX 死在 SGI 的财务危机,Xenix 死在自己的后继产品。它们很少死在技术上。
01.AIX
AIX:唯一还在积极开发的那个
这是商业 Unix 里状态最好的一个,而数据很具体。IBM 官方生命周期页给的是 TL(Technology Level)级别的表:
「支持的截止期用 TL 而不是大版本算」,这是 AIX 的一个特点,值得单独说明。 因为很多人会问「AIX 7.3 支持到什么时候」,而正确答案是取决于你用哪个 TL。7.3 这个版本号本身没有统一的 EOS 日期。
而表里有个马上要发生的事:7.3 TL2 在 2026 年 11 月 30 日截止,而今天是 10 月 21 日。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有一个多月。
历史线:AIX 1986 年 2 月首发(最初跑在 IBM RT PC 上),现在的 7.3 是 2021 年 12 月 10 日发布的。它基于 System V,带 4.3BSD 兼容扩展,从 5.3 起通过 UNIX 03 认证,从 7.2 TL5 起通过 UNIX V7 认证。现在只支持 Power ISA。
02.HP-UX
HP-UX:这条线已经断了
这是本篇最重要的一条,而它可能颠覆很多人的认知。HP-UX 的最终版本是 11i v3(B.11.31),而它在 2025 年 12 月 31 日停止了支持。
The Register 在 2026 年 1 月 5 日的标题就是:「最后一个受支持的 HP-UX 版本不再存在。HPE 自己那个 Unix 发行版的最终版本,HP-UX 11i v3,现在已失去支持。这是一条始于 1982 年的路线的终点。」
官方记录的细节:初始发布 1982 年;最新(也是最后)的更新 2025.11iv3,2025 年 5 月 22 日;11i v3 的 Integrity 版本支持截止 2025 年 12 月 31 日;而 HP 9000 版本更早就截止了:2021 年 3 月 31 日。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分我必须说清楚:「停止标准支持」和「完全没人管」不是一回事。HPE 现在把它放在 Mature Support 状态,而这个状态的含义是「还能拿到一些支持,但没有新的工程投入」。所以严格说,HP-UX 是「停止开发、进入延长支持」,而不是「2026 年 1 月 1 日就彻底消失」。 但方向是明确的:这个产品已经没有未来了。
为什么它死了,我认为原因很直接:HP-UX 的现代版本只跑在 Itanium 上,而 Itanium 已经停产。一条产品线的主机硬件停产之后,操作系统还能撑多久,取决于客户迁移的速度,而不是取决于软件本身。
03.SOLARIS
Solaris:活着,但只在一个很窄的意义上
Solaris 的状态是这五个里最容易被误读的。数据:最新版本记录是 11.4,最新 SRU 是 2026 年 9 月 21 日的 SRU95。而支持期标到 2037 年。
这个数字看起来很长,而它的含义需要解释:它意味着 Oracle 会继续给 11.4 出补丁,但它不意味着会有 Solaris 12。而这一点值得单独说,因为它是 Oracle 接手 Sun 之后最受争议的决定之一:Solaris 的版本号在 11.4 之后就没有再前进。所以「2037 年支持截止」这个承诺,本质上是一个「长期维护承诺」,而不是「持续开发承诺」。而 11.4 本身是 2018 年 8 月 28 日发布的。也就是说:这个产品已经七年没有大版本了。
而这里要标注一个材料限制:关于「Oracle 是否已正式宣布不再有大版本」这个问题没有核到 Oracle 的官方声明。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从 2018 年至今没有新的大版本,而有持续的 SRU」,而不是「Oracle 宣布停止开发」。这个区别对写正式材料很重要。
04.XINUOS
Xinuos 的 OpenServer 与 UnixWare,以及 Xenix 的死法
「OpenServer 10 基于 FreeBSD 10,自 2018 年后未获任何更新,且已不再在 Xinuos 网站上营销」。这一条很有代表性:Xinuos 当年做 OpenServer 10 是为了给老客户一条迁移路径(从 SVR3.2/SVR5 迁到 FreeBSD 基座),而这条路走了四年就停了。
而这条线的历史脉络值得串一下,因为它把 Unix 史上几乎所有阵营都串起来了:Xenix(微软 1980-1987 → SCO 1987-1991)→ SCO UNIX(1989,SVR3.2 基座)→ SCO OpenServer(1995)→ SCO Group(2001 改名,就是打官司那个)→ 破产(2007)→ Xinuos(2011 买走产品线)。
而 Xenix 那一环值得单独说,因为它的死法很有教育意义。Wikipedia:「Xenix 是微软从 1980 到 1987 年发行、而 Santa Cruz Operation 从 1987 到 1991 年发行的 Unix 操作系统。」Linux Journal 1997 年那篇《The Death of Xenix》给了一个具体的终止日期:「到 1996 年 1 月 1 日,SCO 精简了它的产品线,从阵容中砍掉了一批较旧的发行版。」
而它给作者的私人记忆很有画面感:「我第一次接触它是在 1985 年年中,那时它差不多是唯一一个真正带有 Unix 代码、能在当时的 286 和 386 上跑的东西。我当时不在一个能玩装满 BSD 的 VAX 的大学里,我买不起当时 Sun 和 HP 的 68000 产品。」「我当时不在一个能玩 VAX 的大学里」。这句话简洁地说明了 Xenix 的历史地位:它是「PC 上的 Unix」,服务于那些进不了大学机房、也买不起工作站的人。
而 SCO 给 Xenix 用户的升级方案,那个价格表很值得看:「Xenix → 16 用户 Host 系统(无网络):250 美元」「Xenix → 32 用户 Enterprise 系统(带网络):750 美元」「……或者付大约 4,000 美元升级到不限用户的 OpenServer。」而作者补了一句关键的批评:「很多 Xenix 用户可能不愿把他们的不限用户授权升级成一个有限用户的 OpenServer 系统。」Xenix 不是被竞争对手打败的,是被自己的后继产品取代的,而取代的过程里授权模式从「不限用户」变成了「按用户数卖」。
05.COMMON DEATH
商业 Unix 的共同死因
我认为这个模式最值得记住的一点是:一个操作系统的生命力,取决于它绑定的硬件生态是否在增长,而不是取决于它的技术质量。Tru64 在 Alpha 上曾经是性能最强的 Unix 之一,而它死于两次并购。IRIX 在图形工作站上没有对手,而它死于 SGI 的财务。而反过来,AIX 的技术并不比它们先进多少,但它的硬件供应商就是它的软件供应商。
而 illumos 这一支值得单独提一句,因为它是社区接住了厂商扔掉的东西。Oracle 在 2010 年收购 Sun 之后关掉了 OpenSolaris 项目,而 OpenIndiana 的记录是:「这个项目始于 2010 年,在 Oracle 停止 OpenSolaris 之后从 OpenSolaris 分叉出来,因此是 UNIX System V Release 4 的后代。」而它的架构选择是「基于 illumos 而不是 OS/Net consolidation」,也就是说社区把 Solaris 的内核接过来自己维护了。
而它的活跃度数据:最新版本是 Hipster 2026.04,2026 年 5 月 5 日发布。这个事实的意义在于:Solaris 11.4 从 2018 年至今没有大版本,而它的开源后代在 2026 年还在发半年度快照。而 illumos 接住的不只是代码,是一整套 Solaris 的技术遗产:ZFS、DTrace、Zones、Crossbow。
商业 Unix 很少死在技术上,大多是死在硬件停产或母公司战略上。HP-UX 死在 Itanium,Tru64 死在两次并购,IRIX 死在 SGI 的财务。而 AIX 还活着的唯一原因是:IBM 自己的 Power 硬件还在卖,而且它就是那个硬件供应商。
3、BSD 家族全表:四个正统、一个桌面发行版,以及「UNIX 认证」这件事的真相
UNIX 认证为识别开放操作系统提供了一个厂商中立、高度受认可、全球性的基准。只有完全符合并通过 Single UNIX Specification 认证的系统,才有资格使用 UNIX 商标。
BSD 这一层是 Unix 家族里活得最健康的一批,但它们的区别经常被敷衍过去。而这一篇还要讲一件更反直觉的事:浪潮 K-UX 和华为 EulerOS 这两个 RHEL 衍生版拿到了 UNIX 03 认证,而真正有 AT&T 血统的 FreeBSD 没买。这一条直接把「认证」和「血统」切开。
01.FOUR
四个正统加一个桌面发行版
FreeBSD:15.1 是当前生产版,16.0 排在 2027 年 12 月
FreeBSD 的版本策略是三档并行:Production(FreeBSD 15.1-RELEASE,2026-06-16)、Legacy Production(15.0 于 2025-12-02、14.5 于 2026-09-08)、Upcoming(14.6、15.2)。
而发布工程页给了未来排期,这一条很值得看:2026 年 12 月 FreeBSD 15.2;2027 年 3 月 14.6;2027 年 6 月 15.3;⭐ 2027 年 12 月 16.0;2028 年 12 月 16.2。也就是说 FreeBSD 的大版本节奏是「约两年一个」,而小版本是「约半年一个」。
而 15.0 那次发布的三个亮点值得记一笔:「FreeBSD 现在有了原生的 inotify 实现」;「OpenZFS 升级到 2.4.0-rc4」;「OpenSSL 升级到最新的长期支持版 3.5.4,它包含对 QUIC 的支持,以及现在标准化的抗量子算法 ML-KEM、ML-DSA 和 SLH-DSA」。这三个都是 NIST 在 2024 年标准化的后量子算法。所以 FreeBSD 在 2025 年底就已经把后量子密码学放进了基础系统,而这个节奏比很多商业发行版都快。
OpenBSD:61 个版本,和一句「三十多年只有两个远程漏洞」
OpenBSD v8.0 是 2026 年 10 月 20 日发布的,第 61 个版本。而 Theo de Raadt 的那句话是这一节的核心:「我们为 OpenBSD 的记录感到自豪:三十多年里,默认安装只有两个远程漏洞。」
这句话的分量需要理解它的限定词:「默认安装」意味着「不装任何额外服务」,而那个限定条件是关键的,因为 OpenBSD 一旦跑起 httpd、smtpd 这些,攻击面就变了。
其官网有一句自我定位:「OpenBSD 项目产出一个免费的、多平台的、基于 4.4BSD 的类 UNIX 操作系统。我们的努力强调可移植性、标准化、正确性、主动安全和集成密码学。作为一个 OpenBSD 影响力的例子:流行的 OpenSSH 软件来自 OpenBSD。」「OpenSSH 来自 OpenBSD」。这句话是 OpenBSD 最实在的遗产:今天全世界每一台 Linux 服务器上的 sshd,源头都在这里。
NetBSD:11.0 是 2026 年 7 月
NetBSD 官网的公告:「NetBSD 项目高兴地宣布 NetBSD 11.0,NetBSD 的第十九个大版本。NetBSD v11.0于2026 年 7 月 30 日发布。」 而近期版本线:11.0(2026-07-30)、10.2(2026-09-15),而 9.5 所在的 netbsd-9 分支在 2026 年 8 月 31 日 EOL。 「19 个大版本」:从 1993 年到现在,33 年 19 个版本,平均不到两年一个。
macOS:版本号改成年份制了,而 Intel 正在退场
macOS 版本历史页的关键记录:「2025 年,Apple 统一了所有产品的版本号,改为以 WWDC 宣布之后的年份来命名,从 macOS 26 Tahoe 开始,它于 2025 年 9 月 15 日发布。」也就是说:macOS 的版本号从 15 Sequoia 直接跳到了 26 Tahoe。这不是笔误,是刻意的「车型年式」式命名。
而 26 Tahoe 的两条要点:「Tahoe 是最后一个支持 Intel 处理器的 macOS 版本。」而下一个版本:「macOS 27 Golden Gate 在 WWDC26(2026 年 6 月 8 日)宣布,2026 年 9 月 14 日发布。它要求 M 系列处理器。」
注意 26 对应 25,而 27 对应 27。这个错位是因为 macOS 26 跳号时 Darwin 没跟着跳。所以「Darwin 23 = macOS 14」这个映射不能线性外推,这一点在写脚本判断系统版本时是个坑。
02.GHOSTBSD
然后是那个我们漏不掉的:GhostBSD 桌面版
GhostBSD 最新版本是 26.1-R15.0p2,2026 年 4 月 18 日发布。而它的官方公告说得很直接:「这个版本标志着一个重要里程碑,因为 GhostBSD 迁移到 FreeBSD 15.0-RELEASE,带来了最新的上游改进,包括增强的硬件支持、安全更新和内核进步。」
它的定位是:「基于 FreeBSD 的 Unix-like 操作系统,为 x86-64 架构,以 MATE(此前是 GNOME)为默认桌面环境,另有基于 Xfce 的社区版本。它致力于易于安装、开箱即用、易于使用。」
而它的历史有一段反复,我认为很有教育意义:「在 GhostBSD 18.10 之前,这个项目基于 FreeBSD。2018 年 5 月宣布,操作系统的未来版本将基于 TrueOS。2020 年,随着 TrueOS 停止,GhostBSD 切换回 FreeBSD。」
「基座换了两次」。18.10 到 21.01.20 之间它跑在 TrueOS 上,而 TrueOS 在 2020 年停止,于是它又回到 FreeBSD。而这件事的教训是:一个「桌面发行版」的命运,取决于它选择的底层项目是否还活着。GhostBSD 活得下来的原因是它及时退回了 FreeBSD,而不是继续跟着 TrueOS 沉下去。
而它现在的版本号里藏着基座信息:「26.1-R15.0p2」里的 `R15.0` 就是 FreeBSD 15.0-RELEASE。这个命名方式我认为很聪明,因为它让你一眼知道它跑在哪个 FreeBSD 上,而这决定了它的安全更新节奏跟谁走。
03.CERTIFICATION
「UNIX 认证」确实存在,而它证明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少
前面几节里我们反复提到「Open Group 认证」,而这个问题需要单独讲清楚,因为它最容易被神化。
认证真的存在,而且有官方公开的注册表。The Open Group 的原话是:「UNIX 认证为识别开放操作系统提供了一个厂商中立、高度受认可、全球性的基准。只有完全符合并通过 Single UNIX Specification 认证的系统,才有资格使用 UNIX 商标。」
注册表是公开可查的(opengroup.org/openbrand/register),而它现在的条目很少。我读了注册表,UNIX 03 和 UNIX V7 两个档位下的产品加在一起,主要就是这几家:IBM:AIX 7(7.2 TL5 或更新)、AIX 7.1 TL5 / 7.2 TL2、AIX 6.1.2、AIX 5L 5.3;IBM:z/OS 3.1 与 z/OS V2R1;HPE:HP-UX 11i V3(B.11.31)on HP Integrity;SCO Group:UnixWare 7.1.3、OpenServer 5 与 6;Apple:OS X 10.11 El Capitan 等。
那个认证最反直觉的例子:两家中国公司的「Unix」
注册表里有一条记录,它彻底说明了「认证」和「血统」是两件事:公司名 Inspur Co., Ltd(浪潮);产品名 Inspur K-UX 3.0;环境 on Inspur TS K1 system;注册 2016 年 2 月 3 日;有效期至 2019 年 2 月 3 日。
浪潮的 K-UX,拿到了 UNIX 03 认证。而它是什么?The Open Group 2013 年的新闻稿说得很清楚:「The Open Group 今天宣布,浪潮,中国领先的云计算解决方案提供商,成为第一家拥有通过 The Open Group UNIX 03 标准认证产品的中国公司。该公司开发了一个专有操作系统,设计为符合 UNIX 03 标准,用于高端服务器。」
「专有操作系统」。而技术事实是:K-UX 是基于 Red Hat Enterprise Linux 的 Linux 发行版。而这件事的证据不在传闻里,在 Open Group 自己的**合规声明书**里。K-UX 2.0 的那份声明列了它满足的四个强制标准,而其中第三条是「C Language V2」,而声明里注明标准 C 编译器来自 GCC。
「标准 C 编译器来自 GCC」加「Red Hat 家族树里的 Linux 发行版」。所以结论是明确的:一个 RHEL 衍生版,通过了 UNIX 03 认证,因此有权使用 UNIX 商标。而这不是孤例。华为的 EulerOS 也做了同样的事:Huawei 2016 年 9 月 9 日的新闻稿标题就是「华为昆仑 EulerOS 2.0 操作系统通过 UNIX 认证」。而 EulerOS 同样是基于 RHEL 的企业 Linux 发行版。
所以现在我们能回答那个问题了:「Unix 认证」是真的,但它的含义是「这个产品通过了一套一致性测试,因此有权使用 UNIX 商标」,而不是「这个产品含有 AT&T 的代码」。这两件事的区别,用浪潮 K-UX 和华为 EulerOS 就能一句话说清:两个 RHEL 衍生版通过努力实现 POSIX/SUS 接口,拿到了 UNIX 商标使用权。而反过来,FreeBSD 那种真正有 AT&T 代码血统的系统,没有买这个认证。
那这个认证重要吗:分三种人回答
① 对采购方:在特定招标里有意义。Open Group 自己就是这么定位的:「这使买方能够在采购中指定 UNIX 符合性。」而这一条在中国市场尤其真实:浪潮和华为去做这个认证,最直接的动机就是「在政府采购和金融、电信招标里可以说自己是 Unix」。因为招标文件里可能就写着「要求 UNIX 操作系统」。
② 对开发者:几乎没有意义。因为你要的东西(POSIX 接口、shell 行为、命令语义)是靠测试套件保证的,而实际使用中你测的是行为,不是证书。一个没认证的系统可能比认证过的更符合你的需要。
③ 对「Unix 血统」这个话题:完全无意义,而且会误导。因为认证只测接口,不测代码来源。所以用认证来判断「谁更 Unix」,会得到浪潮 K-UX 比 FreeBSD 更 Unix 这种荒谬结论。
而我认为这一节最该被记住的是那个机制:认证是一份**有时间期限的商标许可**(K-UX 3.0 的有效期是 2016-02-03 到 2019-02-03,三年),而**代码血统是永久的**。所以「认证」会过期,「血统」不会。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而把它们混在一起讨论,是「Unix 是不是死了」这类争论混乱的根源。
04.DISTROS
BSD 的「专用发行版」:真正被大量部署的那批
而这里有一个数据值得记住,因为它是「BSD 的实际份额分布」:一份 BSD 调查显示,「约 77% 的受访者使用 FreeBSD,33% 使用 OpenBSD,16% 使用 NetBSD,2.6% 使用 DragonFly,6.6% 使用其他系统」(可多选)。而这份调查的原始说明里有免责声明:「注意没有对照组,也没有对受访者做预筛。」
DragonFly BSD 是一个因 Matt Dillon 不同意 FreeBSD 5 的 SMP 方案(细粒度 mutex)而从 FreeBSD 4.8 分出来的分支;它把内核改成用 LWKT 轻量级内核线程和消息传递来做并发,自己写了一套不依赖 ZFS 的 HAMMER2 文件系统;技术上在四家 BSD 里最独特,但份额最小。它想解决的问题是「大锁怎么拆」,答案是「不拆锁,改成谁拥有谁访问、彼此发消息」;代价是所有东西都得自己扛,包括编译器、DRM、ports。
所以 BSD 这一层的真实图景是:FreeBSD 是主力,OpenBSD 是安全领域的据点,NetBSD 是硬件覆盖的据点,DragonFly 是小众但技术上有独特方向,而真正在商业上被大量部署的 BSD,往往是那些「用户不知道自己在用 BSD」的产品(防火墙、存储、网络设备)。
05.MY TAKE
我的判断
第一,BSD 这一层最值得羡慕的不是技术,是治理结构。 因为 FreeBSD、OpenBSD、NetBSD 三家都有自己的基金会或核心团队,而它们的版本节奏是可预测的(FreeBSD 的排期表已经排到 2028 年 12 月)。而商业 Unix 的节奏取决于母公司的战略会议。这个差别的实际后果是:一个企业可以基于 FreeBSD 的路线图做五年规划,但基于 HP-UX 做五年规划,在 2025 年 12 月之后就没有意义了。
第二,「UNIX 认证」这件事最值得记的不是它证明什么,而是它暴露了「Unix」这个词的三重含义。 因为「Unix」现在同时指三件事:
① 一段具体代码的血统;
② 一个商标的授权;
③ 一套接口标准。
而浪潮 K-UX 和华为 EulerOS 恰好证明了 ② 和 ① 可以完全脱钩:两个 RHEL 衍生版拿到了 UNIX 商标,而真正有 AT&T 血统的 FreeBSD 没买。
第三,GhostBSD 换基座两次这件事,是「桌面 BSD 发行版」这个品类的缩影。 它 18.10 到 21.01.20 基于 TrueOS,而 TrueOS 在 2020 年停止,于是它退回 FreeBSD。而它活下来的原因恰恰是「及时退回」,而不是「坚持原路线」。个人认为这对任何做发行版的人都有参考价值:当你选一个基座时,你赌的不只是它的技术质量,还有它的存活概率。
第四,真正被大量部署的 BSD,往往不是那四个正统,而是那些「用户不知道自己在用 BSD」的产品。 pfSense、OPNsense、TrueNAS、Juniper 的 Junos、NetApp 的 ONTAP,这些在数据中心里随处可见的东西,底层都有 BSD 的代码。所以「BSD 份额小」这个说法在桌面语境下成立,在基础设施语境下完全不成立。
第五,关于「BSD 会不会消失」,我认为不会,但理由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不是因为「还有人在用」,而是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基础设施的默认选项之一:当一个网络设备厂商要做一套稳定的系统,BSD 的许可证(允许闭源修改)比 GPL 更有吸引力。所以 BSD 的未来不在桌面,在网络设备和存储设备里。而这个位置很稳,因为那里没有 Linux 那样的竞争压力。
BSD 这一层最值得羡慕的不是技术,是治理结构:版本节奏可预测,而商业 Unix 的节奏取决于母公司战略会议。而「UNIX 认证」这件事最值得记的,是它暴露了「Unix」这个词的三重含义。浪潮 K-UX 和华为 EulerOS 证明了「认证」和「血统」可以完全脱钩。
4、BSD 的代码流进了哪里:你以为它是小众,但它可能就在你的游戏机、路由器和 NAS 里
我们为许可证而来,我们为效率而留。Netflix 工程师,BSDCan 2019 演讲
「BSD 是小众系统」这句话在桌面语境下成立,在基础设施语境下完全不成立。但它容易被讲成一种夸大:把「某个产品的许可证声明里提到 FreeBSD」说成「这个产品跑在 FreeBSD 上」。这两件事差别很大。所以我按「BSD 代码参与的程度」把它们分成三档,而每一档的证据强度完全不同。
01.TIER 1
第一档:内核真的就是 FreeBSD
PS4 和 PS5:Orbis OS
这一条是「整块内核」档里最明确的。FreeBSD 的版本历史页写得很直接:「PlayStation 4 电子游戏机使用 FreeBSD 9.0 的一个衍生版本,Sony Computer Entertainment 称之为 Orbis OS。」
而 PS5 的情况,公开资料的说法是它把基座升到了 FreeBSD 11。⚠️ 而这里我要标注:PS4 用 FreeBSD 9.0 这一点有 FreeBSD 官方版本历史页作为依据;而「PS5 用 FreeBSD 11」这个说法我核到的是第三方整理,没有找到 Sony 或 FreeBSD 官方的对应声明。
而 Sony 为什么选 FreeBSD,有一个很直接的理由:BSD 许可证允许修改后闭源分发,不要求你把改动公开。所以 Sony 可以给 Orbis OS 加自己的 GPU 调度、DRM、安全沙箱,而不需要发布这些代码。而也有反过来的证据说明它不是「随便改改」:Sony 的一些改进曾经回流到 FreeBSD 内核。
Netflix 的 Open Connect:这一档里最特殊的一个
Netflix 官方公告页的表述没有含糊:「操作系统:FreeBSD -CURRENT (HEAD)……FreeBSD 因其稳定性与特性的平衡、强大的开发社区以及团队的专业能力而被选中。所有的代码改进、功能增加和 bug 修复都通过我们团队里的 FreeBSD committer 直接贡献回开源社区。」
而「跑 head 分支」这件事有多激进,Netflix 工程师自己讲得很清楚:「一个提交到上游 FreeBSD 开发分支的改动,通常会在 5 到 15 周内完整部署到 Netflix 的 CDN 上。」这个数字意味着:Netflix 的变更部署速度比很多企业的「测试环境」还快。
而性能数据很具体:「使用 FreeBSD 和商用部件,我们在一颗 Intel 6122 CPU、1RU、96GB RAM、16TB NVMe 附加闪存上,以约 55% 的 CPU 占用实现了 90 Gb/s 的 TLS 加密连接服务。」
而规模上,FreeBSD 基金会 2021 年的案例研究写的是:「Netflix 报告其全球 Open Connect 网络在峰值时推送超过 100 Tb/s 的流量。根据 Sandvine,这在 2019 年代表了整个互联网流量的约 15%。」而这里我必须标注:这是 2019 年的数据。我在 2026 年没有核到更新的同口径数字,所以任何「今天仍是 15%」的说法都是不该做的推断。
而 Netflix 对 FreeBSD 的贡献清单,是这一档里最有说服力的部分:「异步 sendfile、unmapped mbufs、内核 TLS、CAM IO 调度器、RACK 和 BBR TCP、TCP HPTS、NUMA 性能增强、用于高效防火墙包处理的 pfil 内存指针钩子、大量可扩展性修复、用于 arm64 和 amd64 的 kboot。」 而「内核 TLS 花了大约 5 年才上游」这句话说明「把企业改动回流上游」的成本:它不是「提交一个 PR」,而是「让一个改动达到上游的质量标准」。
02.TIER 2
第二档:只拿了部分子系统,而这一档最容易讲错
macOS:XNU 是混合内核,不是 FreeBSD
这是最需要精确表述的一条,因为「macOS 基于 BSD」这个说法既对又不完全对。准确的说法是:macOS 的内核叫 XNU,它是一个混合内核,由 Mach 微内核 + BSD 组件 + I/O Kit 组成。而它从 BSD 拿的不是整个内核,是几块具体的东西:虚拟文件系统层(VFS)、网络栈、以及相当一部分 POSIX 兼容的用户态。
所以关于 XNU 的具体成分,我认为最准确的表述是:它是 Mach 与 BSD 的混合体,BSD 部分提供的是一套内核服务(进程模型、VFS、网络、POSIX 语义),而不是「macOS 跑在 FreeBSD 上」。而「Apple 历史上从 FreeBSD 5.x 及更后版本拉过各种子系统更新」这个说法,我核到的是第三方整理,没有找到 Apple 的逐项公开说明。
而这一条有一个反直觉的后果:就是我们在上一篇讲过的,macOS 的 UNIX 认证是真的,而它的血统是混合的。所以「BSD 血统」和「BSD 内核」是两个不同强度的说法。
ONTAP:早期版本只用了 BSD 的网络栈和启动代码
NetApp 的 ONTAP 是一个「容易被夸大」的例子,而记录本身写得很精确:「ONTAP 最初的版本有一个专有的非 UNIX 内核,而它的 TCP/IP 协议栈、网络命令、以及底层启动代码来自 BSD Net/2 和 4.4BSD-Lite。」
而 ONTAP GX 那条支线不一样:「Data ONTAP GX 基于从 Spinnaker Networks 收购的网格技术,它从 FreeBSD 引导,作为一个独立的内核态模块运行,并使用 FreeBSD 的一些功能(例如它使用一个命令解释器和驱动栈)。」而 FreeBSD 维基百科条目的概括更简:「NetApp 的 Data ONTAP 8.x 以及已被取代的 ONTAP GX(只作为专有内核态模块的加载器)。」 「只作为加载器」这个限定很重要,因为它说明 ONTAP GX 里 FreeBSD 的角色是「引导和加载」,而不是「整个系统」。
Nintendo Switch:这一条的证据最弱,而它最常被说成第一档
这一条我要特别谨慎,因为它是最容易讲错的一个。有一种说法是「Nintendo Switch 运行 FreeBSD」,而 2017 年 OSnews 那篇报道的标题就是这个。但同一页的评论区里就有人提出了反对,而那些反对意见我认为是对的:「他们在文档里有一个 FreeBSD 内核的 BSD 版权声明,这可能只意味着产品包含了 FreeBSD 内核的一部分,比如网络子系统的头文件。这不意味着它基于运行 FreeBSD 内核。」
「我们不知道 Switch 运行 FreeBSD。我们只从公开信息知道它使用了 FreeBSD 内核的代码。」而还有人指出了版权声明的具体年份:「这些版权声明的日期是 1995-1996,以及 Jean-loup Gailly 和 Mark Adler,所以大概是压缩相关的。」
**我认为这个讨论很有价值,因为它给出了判定的方法论:许可证归属声明只能证明「代码在二进制里」,不能证明「哪个部分占主导」。而「1995-1996 的版权 + zlib 作者的名字」这个细节更有意思,因为 zlib 是压缩库,而如果归属声明主要覆盖的是压缩代码,那么它能支撑的结论就更弱了。**
所以关于 Switch,我的结论是:「它的系统软件含 FreeBSD 的代码」这个说法有依据(许可证归属),而「它运行 FreeBSD」这个说法超出了证据能支撑的范围。而更流行的说法是「它用了 FreeBSD 的网络栈」,但这个说法同样需要更硬的证据。
03.TIER 3
第三档:改造到几乎不再是原物
这一档里最清楚的是 Juniper 的 Junos,而它的清楚不是因为「用了 BSD」,而是因为「改造的过程被公开描述过」。而 Juniper 官方文档现在写得非常直接:「Junos OS 包括以下架构变体:在裸金属上的 Junos OS FreeBSD 10 或更新版本。这是基于升级后的 FreeBSD 内核的 Junos OS。大多数基于 Junos OS 的硬件平台运行带升级 FreeBSD 的 Junos OS。」
而改造的深度,Network World 2008 年那篇文章描述得最具体:「Juniper 的开发者从逐行审查 FreeBSD 代码开始,把 FreeBSD 内核变成 JUNOS 内核,移除所有不需要的组件和驱动。一些代码被重写以符合 Juniper 内部的风格指南,代码按需加上注释。然后加上 Juniper 特有的钩子。这个过程产生一个内核,它虽然基于 FreeBSD,但已经不再是 FreeBSD。它现在是一个 JUNOS 内核,并且像任何其他内部代码一样被同样的管理和变更控制流程处理。」
「虽然基于 FreeBSD,但已经不再是 FreeBSD。」我认为这句话是这一档的定义:它不是「拿来用」,而是「拿来之后逐行改写」,改到厂商自己认为它已经是一个自有内核。
而 Junos 的模块化架构也值得记:「各种功能组件被分成模块,称为守护进程。例如有一个运行所有路由协议的路由协议守护进程(RPD)、一个控制所有接口的设备控制守护进程(DCD)、一个控制机箱硬件的机箱守护进程等等。每个模块运行在自己的受保护内存空间里,没有模块能使用另一个模块的内存。」这个设计对网络设备特别重要,因为一个路由协议的 bug 不该让整个设备崩掉。
还有一个被引用了很多年的案例:Windows NT
这一条在 Switch 那个讨论里被提到,而它值得单独说,因为它说明「用 BSD 代码」这件事的历史比很多人想的要早:「注意,微软在 Windows NT 3.5 之前也在 Windows NT 里用过 FreeBSD 内核代码,而没有人因此说 Windows 电脑运行 FreeBSD。」
而我必须标注:这个具体说法(哪个版本、用了哪部分)我没有核到微软的官方确认。所以更安全的表述是:「早期 Windows NT 曾在网络栈部分借用过 BSD 的代码」这个说法在技术史圈里流传已久,而我未核到微软官方文档确认其具体范围。而它作为「反例」的价值不依赖细节:它说明「二进制里有 BSD 代码」和「这个系统是 BSD」是两件事。
04.LICENSE
为什么是 BSD 而不是 Linux:一个许可证问题
这一节我认为是理解「为什么这些公司选 BSD」的关键,而它的答案很直接:许可证。而 Netflix 那句话把这件事说得最精炼:「我们为许可证而来。我们为效率而留。」
「为许可证而来」。而 BSD 许可证的核心特征是:它允许你修改、闭源、商业分发,而不要求你把改动公开。对比 GPL:GPL 要求衍生作品也以 GPL 发布。
而 Netflix 这一条值得单独说,因为它是「用 BSD 但不闭源」的样本:它跑的几乎是原版 FreeBSD-current,而它把改进全数上游。所以它选 BSD 的理由,与其说是「可以闭源」,不如说是「没有额外义务」。
而这也解释了 FreeBSD 维基百科里那句话的背景:「今天,FreeBSD 被许多 IT 公司用于构建他们的产品,例如 IBM、Nokia、Juniper Networks 和 NetApp。Apple 的 macOS 操作系统的某些部分基于 FreeBSD。」「某些部分」(Certain parts)。注意这个措辞,它是维基百科对一个有争议说法的最谨慎表述,而我认为它恰好是我们这一篇的核心:「某些部分」和「整个系统」之间,隔着一整档的距离。
05.METHOD
判断:怎么判断一个产品到底用了多少 BSD
这篇最该被记住的不是「BSD 用得多广」,而是「怎么判断一个产品到底用了多少 BSD」。因为这类说法最常见的错误是把「许可证归属里出现 FreeBSD」直接升格成「跑在 FreeBSD 上」。而正确的判定顺序应该是:
① 有没有厂商官方文档明确说内核是什么(Netflix、Juniper 都有)?
② 有没有工程师在公开演讲里讲过架构(Netflix 有)?
③ 有没有第三方技术分析(Junos 有 Network World 那篇)?
④ 如果只有许可证归属声明,那么它能证明的只是「含代码」,不能证明「哪个部分占主导」。
第二,Netflix 那一条是「开源协作」的少见样本,而它最反直觉的地方是「跑 head 分支」。因为大多数企业用户会选稳定版,而 Netflix 选开发分支,理由是「5 到 15 周就能把上游修复部署到全网」加上「早期使用能给上游提供大规模验证」。而这件事能成立的前提是 FreeBSD head 的质量足够高,Netflix 自己的说法是:「head 的质量如此之高,以致 bug 的余波是可控的。」
我认为这个判断对任何维护大型系统的人都有参考价值:「开发分支不稳定」这个常识,在某些项目上是不成立的,而判断依据应该是「这个项目的开发分支质量有多高」,而不是「它是开发分支」。
第三,Junos 那一档说明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基于 BSD」可以是一个法律描述,而不是一个技术描述。 因为 Juniper 拿到 FreeBSD 代码之后逐行改写、移除、重写、加钩子,最终产出一个「虽然基于 FreeBSD 但已经不再是 FreeBSD」的内核。所以「Junos 是 FreeBSD」这个说法在法律上成立(因为它源自 BSD 代码),在技术上已经有距离。而这和我们在前一篇讲的「血统 vs 认证」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血统可以很远,而法律义务可以很实在。
第四,关于 Nintendo Switch 那一条,我认为保留「不确定」比给一个确定答案更有价值。 因为它的证据只有许可证归属,而那个归属甚至可能主要覆盖的是压缩库。所以正确的表述是「系统软件含 FreeBSD 代码」,而「运行 FreeBSD」是需要更强证据的说法。我认为在处理这类「听起来很酷」的技术说法时,主动标注不确定性比给一个漂亮的结论更有用,因为前者的读者可以自己去核,而后者的读者会把错误传下去。
最后一点,关于「基础设施语境」:「BSD 在基础设施里无处不在」这个说法,有一部分是靠产品(Juniper、NetApp、pfSense、TrueNAS),有一部分是靠服务(Netflix),而这两类的影响力不一样。产品的影响是「你不知道你在用 BSD」,而服务的影响是「你知道你在用这个服务,但不知道它跑在 BSD 上」。而后者在传播上更弱势:因为用户不会去查一个视频网站用什么操作系统。所以「BSD 份额小」这个印象,很大程度上是「BSD 的成功是不可见的」造成的。